当MBTI成为一种生活思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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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| 李厚辰

很多人可能都有这样的经验,不管是自己,还是亲友罹患某种疾病后,便开始对这种疾病产生探索的欲求,甚至到自己去阅读一些论文的地步。

这在现代社会的背景下可不是一件寻常事。按理说,现代社会下此领域是交给专家系统的。医生依据专业知识和经验给你一个方案,不管这个方案的承诺是可以治愈或是不可以治愈,在这种专业系统的信托之下,个体便没有足够的动力去探究个中缘由。

这就像一个人不会管飞机起飞是什么原理、全球变暖和二氧化碳是什么关系。世界上如此多知识,要全部了解,恐怕真是“以有涯追无涯”了。所以我们才把很多知识的了解过程都交给专家,这并不是因为懒惰。

因此回到一场疾病,虽然医学是最需要专业知识,也是最典型的“专家”领域,很多人也要去自我探究一番,才显得令人“惊异”。

这种了解未必都能找到一个“方案”,且很多时候面对疑难,都是无解的。这恐怕就是一种纯粹的“理解的冲动”。很多和疾病相关的事,人们追求的可能就是字面意义的“死也要死个明白”。但这恰恰重要,至少向我们说明了“理解”本身的意义,我们求知、探索、理解,并非都必须以找到“方法”作为结果,理解本身就极具价值。

写到这儿,好像写了个大家都会轻易接受的“鸡汤”——理解和探索有价值。但实际上,这却远不是大多数人真正感兴趣的。人们感兴趣的多半还是“人格”或“自我探索”。

这就关联到韦伯在《以学术为业》演讲中最后提到的精神志业的最大益处——即“清明(Klarheit)”(韦伯在演讲中提到精神探索有三个价值,前两个“实用性”和“思想方法”很容易理解,最重要的就是“清明”)。这个词从词义上来说是一个值得追求的状态,其具体的方法恐怕就是从这种“理解”的分辨上去通达。

1.

通过“人格”,拒绝社会

人格分类从来都是最受关注的主题。众所周知,最近半年MBTI又火了起来。从分类的人格学出发是个有意思的问题,它可以帮助我们串联上述的“专家”和“清明”的问题。

我们做很多决定都需要一个缘由,很少能接受随机或赌博。一个医学决定取决于背后的病理学的道理,一个投资决策取决于对业绩和资本市场运作的“理解”。找一份工作,谈一场恋爱,我们大多时候都得有个“理由”,即便就是一股子恋爱的冲动,我们也想向自己和他人解释,我“为什么喜欢”这样的问题。

但现代社会的特点是,这些选择都越来越不是问答题,而是选择题。不管是消费的选择,职业的选择,还是恋爱婚姻的选择,对一个个体而言,在城市中可选项都太多了。与其相反,对于一个农民而言,面对他的土地和生活范围,他应该不会感到“迷茫”,比如作物太多,不知道该种什么好。

但城市的生活,迷茫感恐怕直接来源于我们面临的选择和事项太多,在所有可能性中,虽然选项未必都唾手可得,但机会成本从来都很高。机会成本一高,一切选择都像是错误的,我们忧虑明明可以得到更好的,但当下却囿于次优的,这会导致我们的后悔。

理论上的选择数量太大,带来极大的不确定,分类就是最直觉的处理方式。我们一下子从处理纷繁的世界,变成了处理有限的类别。人格测试在这种“类别化”的现代需求中应运而生。这很容易理解,不过请格外注意,分类后,我们对生活的另一种处理方式也就彻底改变了。

一座城市有千千万万家餐厅,一群朋友要吃什么,分类大有帮助。先确定吃哪种菜系,选择就容易得多。但这种“容易”,来源于选择错误的成本较低——今天这家餐厅不好吃,下次换一家就是。但是,如果选择的不是千千万万个餐厅,而是千千万万份工作,或者千千万万个人作为伴侣呢?

古人对于这个问题比较浪漫,古希腊人相信“找到另一半”,那真的是“the one and the only”,但今天这个想法未免有点不切实际了。

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 我们不仅需要对他人分类,我们还需要知道自己的类别,从找一个人与一个人的匹配,扩大为类与类的匹配。因此有了分类,有了人格之后,我们对“选择”这个问题的基本模式就成为了“匹配”模式。

合适的伴侣是一种人格类别上的匹配关系,合适的工作也来自于工作所需的禀赋、性格特征与自我的匹配。天赋观念从中兴起,我们既有先天喜欢的(内向、外向,和人打交道),又有先天擅长的(逻辑思维的,创造性的)。今日的人格测试直接提供了这种匹配的双向工具。

当然,很多人对人格测试并没有那么严肃,一方面它是个好玩的游戏,另一方面也就是个参考。

在这里更值得关注的,是这种“匹配”的思路。即便一个从不相信什么先天人格的人,也会在遭遇工作或感情的困境时,去想是不是“合适”这个问题。

“合适”的问题背后有很多意涵,为何不是因为我不够好?或者工作和他人不够好?而是“合不合适”?这同我们经常说的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”的相对主义思路有关。既然人人平等,各有各的好,那问题当然不会出在有人“不好”上,大概是因为“不合适”。

我们当然也能想象人的不好,以一种“疾病”的方式,比如把现代男女在感情中的不负责任,归因为某些“人格障碍”、某种“心理疾病”。

举“病理化”的例子,是希望大家可以看到一种社会的丧失,表现在匹配的关系里。 我们越过社会的结构,具体的交往,依靠“人格契合”等分类的方式,来“直达”我们做决定的依据。

在职业方向选择上,我们越过具体的城市、企业情况,以“先天擅长”和“先天喜欢”来“直达”我们决定的依据。在遭遇感情问题时,我们不想具体的理由、环境,而“直达”那个人,因为他“病了”。

很明显,我们在拒绝“社会”。我们有很多方式拒绝社会,把“社会”的复杂交给专家,把“社会”简化为类别,把我们与他人的关系想象为“先验禀赋结合”而非一种“社会性的结合”。社会确实太大了,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真实把握社会,所以能躲就躲。

2.

以我的感觉为准

我曾经看到一个表述,叫做“你只能领导你喜欢的人,包括你自己”,言下之意,你要是不喜欢这个人,你就应该把他开掉。对于自己呢?当然是“自我接纳”。

“喜欢”是个很现代的,很有魔力的改变,而匹配背后的机制也是一样。对于是否“合适”,我们的判断方式当然不会严格按照MBTI,只要人格契合,我就硬着头皮接受,而是通过“是否喜欢”来判断。我们相信合适的东西就会“感觉不错”,这就像是吃一盘喜欢吃的菜一样。

当MBTI成为一种生活思路

拒绝社会,进入到“匹配”的模型后,生活真的会比较简明。这种被“喜欢”证明的“合适”便更具有现代性,变得像是某种培根的实验方法与思路,人格等匹配模型提供了实验路径与依据,而“喜欢”的感觉则是这个实验的结果,若能“感觉喜欢”,则这场匹配的实验就成功了。

难怪今天面对很多问题,我们想问的都是“你要知道你喜欢什么”,通过人格测试发现“你喜欢什么”,通过过去的恋爱经历发现“你喜欢什么样的人”,通过过去的职业经验发现“你喜欢什么样的工作”。

所以面对这个巨大的世界,我们进入了一种“发现喜欢的线索”的生活。一旦找到了这样的线索,我们就说一个人“了解他自己”。从这种“自我了解”中能得到的是什么呢?是“感觉不错”。

这个世界由数不清的要素组成,而我们在里面像做实验一样寻找“匹配”,不管是书籍、音乐、爱好、工作、旅行目的地、人。

不管答案是“天蝎座适合的职业”还是“INTJ适合的恋爱”,我们在这种“喜欢什么”的探索里面得偿所愿了吗?答案当然是否定的。

“什么让人喜欢”这件事其实远没有人格测试或其他“匹配”承诺给我们的深度,其实我们喜欢的东西都差不多,喜欢快感,喜欢轻松,喜欢他人的关注,喜欢被照顾,喜欢被尊重、被重视,喜欢新鲜有朝气的事物。甚至,喜欢“自己是受害者”的感觉。

这些当然很难得到,大家都喜欢的、享受的当然越来越贵;人人都想被关注,最后真正获得关注的人是凤毛麟角;在感情中希望达成对等交换,我爱你所以你也爱我,在实际交付上总有各种问题。

生活中的“合适”就像Tinder上的“match”,看上去挺有潜力,但几乎每一个都快速衰退。所以在这场通过“match”找感觉的都市游戏中,很多人都快速地后退。

放弃“喜欢什么”然后转向“喜欢自己”;要学会享受孤独,学会先爱自己,再爱他人;学会意识到一切外在的都是虚妄,重要的是内在的充盈,学会活在当下,满足小确幸。

就这样,小小的自我在巨大的世界中,基于“匹配”的方法,以“自我体验与感觉”为准则,希望直接跨越千山万水,在纷繁世界中直达那个“合适”的尝试。不管我们以“人格”作为指南,或是以其他玄奥的方式,最后通通铩羽而归,回归“自我挖掘”,在心理学的“自我王国”中固守的故事。

我们现有的那种对生活的看法,可能有点问题,我们还没有让自己适应现代性,社会是不能被拒绝和放弃的。

3.

社会问题不是“我疼我怒故我知”

回到本文最初讲到的那个奇怪的例子,我们竟然可以超越医学这个极端专门的专家系统,开始自己查找并阅读论文。虽然很少人喜欢读医学论文,但当一件事足够紧迫时,我们会走出“喜欢”的舒适圈。

这让我们以另一种方式看待我们的生活。我们生活选择的缘由是“我喜欢”和“我擅长”,恐怕只是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。

就像一个人因为喜欢打游戏,而加入游戏公司,或一个人因为天性开朗而从事销售工作,这些是我们熟悉的。但如果一个人从事环境保护的工作呢?因为他喜欢环境保护?因为他擅长环境保护?这多少也有点奇怪。最自然的解释是,因为他觉得这件事重要,觉得这件事紧迫。

这里在展示的是,除了个人的“喜欢”,社会的“紧迫”也很重要。我们可以为自己的健康感到紧迫,我们一般也对自己的困境感到紧迫,我们当然也可以为公共的问题感到紧迫。

虽然还有很多人会说,有的人“天性”比较关注公共问题,有的人“天性”比较关注个人的问题;有的人“天性”对公正问题比较敏感,有的人“天性”对此无感,仿佛雷锋也只是“天性”比较爱助人,问题又回到了“人格”上。

但事实并非全都如此,例如很多女性都关心并投身女性主义相关的问题和事件。这不是因为她们喜欢,也不是因为她们擅长,而是因为女性主义在当下非常紧迫。

那我们是如何感受到一件事的重要和紧迫的呢?很多时候是因为疼痛。更重要的,还是因为理解。

网上有很多自认为感受到某种疼痛,然后把口号喊得震天响的人。在网络上玩流量游戏的人,大多掌握一套通过“紧迫”吓唬人的方式。所以比“感到疼痛”更重要的事情,是增进理解。

在“自我关注”之外,还有对公共的关注。这其中有一种常见思路,就是在某些事件中找出坏人,对其批判并消灭,好像问题就解决了。这恰恰是缺乏理解,只是“我疼我怒故我知”的状态。

真正做事的人,能看到任何问题背后的社会机理,并在社会交往中提出更实际的方法。在这里我们可以反过来说,“重要”、“紧迫”这件事,从来不能被“我疼故我知”或“我怒故我知”证明,这个说法又把问题退回了“个人感受”,和“我喜欢”区别就不大了。

实际情况 是,理解越多越综合,视角越丰富,知晓就越真切。仅仅因为最初感到的疼和怒,很难说对一件事有什么理解。所以“紧迫”和“重要”不在“自我体验和感觉”,而在社会。对社会越了解,“重要性”就越凸显。

4.

越知道越没希望怎么办?

我们生活的依据中,除了“喜欢的”和“重要的”,还有很多缘由,例如“正确的”、“体面的”。我们做很多决定,比如不在网上骂人,不会让我们舒服,但依然会去做是因为那是“正确的”。这有点像康德的“道德律令”。

所以比起匹配的模式,还有很多值得去体会,去理解的东西。我们可以进一步回到最初讲到对疾病的探索和认识,进而理解韦伯所说的“清明”。

我不能选择和这个人在一起,因为他待人接物的方法我不喜欢,我和他不合适;我不能用这个方法处理这件事,因为这个方法不道德;我不能用这个方法治疗我的疾病,因为与病理不符。

上面三个例子都是“不能”,但不是没价值的。很多人探知了疾病,未必能找到治疗的方法,但同时也知道了很多治疗方法没用,便不再上当、白费功夫,这个了解的过程中就有某种“清明”。

当MBTI成为一种生活思路

当然,通过理解而否定一些路径,这件事也不稀奇,不能说否定就有用。我们在网上一点不缺乏因为觉得一切都不可能而陷入绝境后,谋求毁灭的论调,但那里面反而可能没有“清明”。

因为可想而知,到现在为止,可有一个疾病,被医学界公认无法治愈而失去进一步探索的可能;同样,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上,经历了如此多的起落,可有哪些发生在“礼崩乐坏”时的文明进展,在今天看来全无价值?清明的人越是探索,越是知晓自己的有限,就越是知道,当下的悲观和无望,肯定是因为自己所之甚少,还未了解清楚实际的缘由。

就像面对一个顽疾,一边不断发现一些疗法的轻率,找不到可行的疗法,但也不会轻易放弃,因为这与人类医学的探索史不符。

这里没有什么天赋,也不需要“喜欢”,而是把自己接入漫长的历史中,成为公共的一部分。过去几千年的,各种各样的历史和进程,是一部可能性的历史,而不是不可能的历史。

在这个接入历史,感受“重要性”和“正确性”,而非“喜欢”的思路中,没有什么事是纯粹为自己而做的。

就像女性主义者们的努力,是做给历史中的女性的,而不是仅仅为了自己。因此才能在痛苦和无结果的境况中,总是感觉自己在不断接近本真的方向,保持探究的热忱,这事儿未必与自己的苦乐直接相连。

这恐怕就是有很多人还能保持探究热忱的原因,没有结果、没有方向,并不等于没有希望。

尾声.

这种超越舒不舒服,喜不喜欢,且丝毫没有“认识自我”,“探索自我”的视野,如同“清明(Klarheit)”的德文意涵,比汉语词“清醒”要多出来的那些部分,有一些清澈、光亮,甚至荣誉在其中。

当MBTI成为一种生活思路

如果真有什么“自我探索”,不过就是从每个人不同的自我经验向外探索,来看看你能找到多少重要和正确的东西,以及对它们的理解能有多深、多广。

它之所以与“自我”有关,是因为问题的起因多少与“疼痛”有关,因而关涉个人经验。但从此往后,则越来越与“个人”没有什么关系,会越来越综合、博大。

在这个清明的世界里,你根本不考虑“人格”的问题,比如我的天赋是什么,擅长什么,喜欢些什么,等等。人可以不借助佛学,也不碰老庄,而达到某种豁达。

这就是韦伯为诸位作出的承诺,也是精神探索的益处。感知方向,明白言行的缘由和正确性,这不是一种最值得追求的生活么?

*本文原名《在快速下降的热气球上,我要先扔掉MBTI》,声明: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,不代表看理想平台立场,欢迎提供不同意见的讨论。配图:《她》,编辑:林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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